低俗小说三则

低俗小说三则
故事一:我有一个朋友

我有一个朋友,大抵真是器大活好,渐渐混成了本地约炮届领军人物,以至于我们私下提到他,都要笑骂「那淫棍」。然而能混得成朋友,总还是有交情在。我们平时并不搭话,但有时深夜,他会突兀的出现,像深海怪物浮出水面,吐一口长长的气,给我讲一个湿淋淋腥气四溢的实战故事。

每次,每次我都惊愕于他那好得过份的叙述能力。直接而且锋利,像一把刀子切割一切,残忍但有行云流水的漂亮。我承认,这种时候,我也难免会想象他在一张张床上攻城掠地摧枯拉朽的样子——一定是有相似之处吧。后来我就开始叫他船长,意思是,能驾驭着一张张漂流睡床,横过波涛汹涌的欲海。

说起那些横征暴敛的情欲时,他能把细节描述得闪闪发光,而讲起自己的婚姻时,他潦草的统共说了三句话:“高一喜欢她,高二为她打架退学,十年后她来找我,我接盘了。”她为什么回来?五年里发生了什么?他只字不提。只说了一个细节:“那些年里,我操我的女朋友时,总把她的证件照放女朋友背上。”

我问他:“那你当时的女友咋不抽死你?”

答:“人人有来去的自由。”

我又问:“你哪来的证件照?”

他说:“偷的。她成绩挺好,年级排名上了榜,我夜里砸开公告栏,把所有人的都撕走了。”

我愣了一愣,才反应过来:“……给你俩陪葬的还挺多啊。”

一开始,我还时常高举爱情大旗去感化他,循循善诱要他承认欲背后的情爱驱使。后来我不那么干了。后来我想,淫与情也是殊途同归的吧?情到深处情转淫,那么淫到深处时,未必不会生出一点近似情的东西来吧。在永恒的死与蓬勃的生之间,那光斑一样晃动着的、明亮虚幻、方生方死的东西,叫情或欲都一样吧。

故事二:黑夜女王

在我少得可怜的色情视频观摩史中,印象最深刻的一幕,不是肉体相搏的悚然之美,也不是奇技淫巧的骇人耳目,而是来自一对平庸得几近猥琐的男女的自拍视频。

在那一眼望去便知是廉租屋的背景中,两具肉身浮凸其上,扭绞之用力之忘情,使得他们看起来已不太像人类,而是介乎动物与神佛之间。尤其那个女性,她如此令人难忘,她不美但是饱满得汁水四溅,并且从头到尾都在喃喃地念着漫长且有剧情的台词。她是这孤独剧场中唯一的主角,朝着全世界的黑夜张开双腿。

然后,最让我震惊的一幕来了:我们闪闪发光的女主角,从高潮中苏醒过来,腻声恳求道,给你的骚货倒点儿水来。那男人于是翻身下床,倒了一碗水递过来。是的,不是杯子,是一只饭碗。这个刚刚用尽所有生命力在叫床的女人,从一只碗里喝水。

像女王一样张开双腿,像动物一样从碗里喝水。我所能见识到的生之卑微和欲之狂妄莫过于此。

故事三:村庄教堂

越南可能是亚洲里教堂最多的国家了。

西方的教堂本是苦难的祭坛。那高远穹顶,阴郁钟楼,彩色花窗,无一不是为了映衬那些忧郁的神明,那瘦长十字架,裸露伤口的男人,和怀抱婴孩的瘦削女子。哥特式尖顶直刺天空,正可供那些面色阴沉的天使们歇一歇脚,以抖落翅膀上的积雪。热带的神明们却是圆润的、芬芳的、拈花微笑的,寺庙是他们的人间居所。在那些红色的金色的,供奉着花与果的殿堂里,菩萨与凡夫一般赤足行走。

所以在越南,他们竟把教堂也建成了彩色的,粉蓝色的圣母堂,玫瑰色的修道院,院里还有小小花园,花木扶疏之间,玛利亚含笑低眉,像个少女。东西方两种神性,在这里悄然的融合。于是每在路上遇见一座教堂,我都会停下来歇歇。我并无信仰,但是爱看信仰与神性之光。在我眼里,它们同某些自然景观一样,美且迅疾——比如虹与极光。

有一次,是从西贡到美奈的长途巴士上。长达五六个小时的车程里无事可做,总是长久的望着窗外,看窗外画卷般铺展开一个个小镇、村庄、墓地与树林。随之天色渐暗,有人熄去了天上的光,又亮起人间的灯,无边旷野里便突然浮出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家来。孤独的旅人乘坐着夜行的车,像一颗被抛出正常轨道的卫星一般,从外太空上观望着一切。

然后我看见,路旁民舍中夹着一间鸽笼大小的教堂,上头孤零零悬挂着一个耶稣塑像。在暮色中他身影模糊,头上却顶着一个发出幽幽蓝光的、LED制作的简陋光环。

我未曾见过如此寒酸的教堂,和这么磕碜的神像,但唯有此时他才更接近了我想象中的那个受难的男人。这孤独的基督,可笑的基督,他如此卑微,又焕发无上光辉,唯有此时他才成为了真正在人间的神,像一间土地庙或无名神龛那样,是村庄的一部分。

所谓神迹,其实也是山中木芙蓉那样的东西,无论是否被看见,都纷纷开且落。

随后窗外的一切陷落黑暗,车驶向更深的夜晚。身边的乘客早已陷入昏睡,我想我大概是这趟车上唯一醒着的人,于是放心的哭了起来。

以及:零碎的小片段们

如今我才发现,调情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才华——说才华的意思是,其看似技巧而超越技巧,天赋与磨练缺一不可。真正的调情圣手大概就像传说中的武林大师,以“心中有”而“手里无”为最高境界。好比最牛逼的毒都无色无味,略能察觉的都沦为下品。如毒发身亡那一刻还能令其嘴角含笑,那简直就太棒了。浪荡才子李渔曾说:「与妇人调笑,不问她肯不肯,但看她笑不笑。」光凭此句即可跻身世界级花式调情大师。再譬如金莲挑逗武二的经典桥段,可为千古女性调情教材。时下所有情感专家教的手腕,都不若她那一探二问,三撇清四调情,寥寥数语,平地惊雷,那寻常声色下的机锋趣致,电光火石间的肉身交锋……啧啧,真可谓教科书级别的荡妇,最高纯度的雌性动物。金莲凭此一役既可为女性调情史树碑。

为什么渴望能在口交的同时亲吻对方,我想,大概就是肉身与灵魂在嫉妒对方。口交是纯肉欲的,是单向度的取悦,所有性仪式里头没有比它更接近于献祭的。而接吻则是属灵的,接近写诗,并宣示一种对他人精神主权的占领。所以只有同时进行才能平衡灵与肉的各自需求与相互嫉妒,才是全然占领一个人。

而作为肉体欲望之一种,性之美妙,恰恰就在于它绝非仅仅关乎肉身。它从肉体出发,像一支箭,径直向灵魂射去。它所划出的那道明亮直线,也就是我们俗称「爱情」的玩意儿,即是肉体通往灵魂的最短路径。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爱欲中道成肉身。

人类情感并不相通,否则何以解释有这么多孤岛般活着的个体?人生经验也无法通兑,即使是在我跟我之间。当现在的我求助于过去的我,此刻的我眼巴巴望向未来的我,彼此间也隔绝如墙,不同通话,更无互施援手的可能。所以尼采说永劫回归,意思是,生命是一条自噬其尾的蛇,错误循环往复,痛苦却每日常新。

想想微博,多壮观啊,数以万计的人类同时发出各不相干的呻吟,有人晾晒爱有人直播死,有人挥洒热泪,有人披露奸情,你跟你的情人们相互拉黑,下一秒钟就在偷偷搜索他的名字,屏气凝神,像一个听壁脚的贼。那些从字里行间拧出来的体液、唾沫、眼泪……蒸腾而上,汇聚成文明史至今最大的一场蜃楼。

旅行工具是什么?是能移动的,最巨大的,梦的胶囊。一与个积攒了近一万公里行程的男人对我说,你知道长途旅行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入睡。唯有睡眠能对抗时与空的双重紊乱,一个短暂的broke up,让你切掉频道,转换身份。在云端之上,一万米的高空,陌生的人们集体进入梦游,以悬空的方式。当飞机穿行在日夜中时,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正在重组。

所以我不信任那些频繁旅行的人,他们就像拧坏了收音机,总是布满了沙沙的杂音。
来源:http://weibo.com/ttarticle/p/show?id=2309403934269541062232

发表评论

:?: :razz: :sad: :evil: :!: :smile: :oops: :grin: :eek: :shock: :???: :cool: :lol: :mad: :twisted: :roll: :wink: :idea: :arrow: :neutral: :cry: :mrgreen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