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导动画电影《伏》——宫地昌幸监督专访(九)

执导动画电影《伏》——宫地昌幸监督专访(九)

作者:酱牛腱

封面来源:《伏 –铁炮娘的捕物帐-》

——我们之前聊到Layout的话题,接下来的问题也是在Anitama向读者征集的问题中出现频率较高的一个问题——怎样的LO才是好的LO?

宫地 用一句话概括的话就是有空间的LO,有画面深度的LO。LO不能是毫无欺负的平面,也不能做“透视教”的盲目信徒。这些信徒觉得,只要遵循透视就万事大吉,只要透视准就能画出好画。这是透视的诅咒,LO不应该被这种诅咒左右。说到画面要有深度,那么肯定就有人要问我“那么您告诉我怎么才能画出有深度的画呢?”我经常回答他们说,要多看罗伯特卡帕的摄影集,多看安德鲁魏斯的画集。同样是在纸上的作品,他们就能表现出具有深度的空间,他们的手法非常值得学习。如果有学画的人感受到瓶颈,自己明明画了那么多透视辅助线,一景一物都按着准确的透视来,为啥景深还是出不来呢?我推荐有这种烦恼的人多看看优秀的摄影作品,对于学习空间表现会非常有用。而看优秀的电影作品也是一样,总之学画动画时并不需要把参考对象局限于动画。

——非常感谢。接下来也是一个征集的问题。《亡念》的用色相当独特,这方面是否存在特殊的意图?您是否有对色指定和美术摄影部门做出特别的指示呢?

宫地 这个问题的话,无论《亡念》也好,《伏》也好,我会比较偏爱“生活感”而不是“道具感”,我希望让画面中的物品有手制的感觉,所以不能特别干净,要加点杂质进去。确实我经常要求摄影在贴图里多加点脏东西。另外动画毕竟是娱乐作品,我希望在各个场景都能够包含一些让观众感到吃惊的华丽颜色,这方面的色彩设计确实也做了要求。这可能是因为我个人也喜欢那种华丽炫目的色彩。

——原来如此。接下来想问您,《亡念》中多处引用茨木则子的诗句,这是否在企划阶段就已决定?或者说《亡念》的主题是否也有受到茨木先生的作品所触发?

宫地 这个确实有。刚才的母性话题中也提及过,最后皇帝在战斗中所念的茨木先生的诗《关于敌人》,那首诗实际上是一首描写夫妻吵架的诗(笑)。以敌我来比喻夫妻吵架,因为夫妻吵架就不是二元论,俩人吵架,重要的不在于谁胜谁负,而在夫妻吵架本身的意义,夫妻通过吵架来互相增进理解。所以说这首诗的主题——男与女,夫妻间的争执确实成为了《亡念》主题的灵感来源。

另外有一点就是《亡念》是原创作品,原创作品的主题很容易发散开去,东扯西扯不稳定。所以我当时决定要给作品主题找一个标尺来限定主题的范围,那时我找到的是茨木先生的诗。我以她的诗作为作品的基本概念,以她的诗意为基础上展开作品主题,这样就不容易走错方向。所以回答你的问题的话,确实我在《亡念》企划初始阶段就已经打算把她的诗在作品中进行使用。而《伏》也有类似的情况,作品中有一首浜田真理子女士的插曲,那首歌同样也是制作《伏》的时候,为了让剧情不至于走弯路,我找来这首歌设定成作品的标尺,以歌曲的内涵来引导作品的主题。

——原来如此。说来《亡念》的名曲之一的扎姆德变身BGM,那首带有人声的曲子据说歌词是把茨木先生的诗进行逆读,不知那是出于怎样的考虑?

宫地 那个是为《亡念》音乐作曲的大岛满女士的主意。我在和她聊作品隐藏主题的时候,提到未生先死的孩子们前来复仇一事。她表示既然是这么个主题,要不要用变声前的男童声高音来唱首歌?恰好可以隐喻未能长大成人的孩子们。然后我们就商量这个歌词得怎么配,她就表示既然这些孩子的命运与正常相反,要不要把茨木先生的诗给倒过来唱一遍?最后我采用了这个提议,最终的灵感也是和作品的母性主题所相关的。

——非常感谢。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关于《亡念》的问题,所谓“亡念”,这是关于语言和记忆、名字和身份的内涵,想请教一下监督这方面的意图。

宫地 故事的一大主题确实是名字,人需要依靠他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来进行自我确认,身份认同。普通人诞生于世,得到名字,长大成为名副其实的自己。而有些人则连名字也没有得到,这些人的复仇就是这部作品的隐藏主题。所以我确实也在作品中重视刻画母亲给孩子起名的行为,这和作品的主题是呼应的。

——非常感谢。我们接下来聊一下您监督的剧场版《伏 –铁炮娘的捕物帐-》。请您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发起以及您担任监督的契机。

宫地 《伏》是这样的一个情况:TMS娱乐的制片人看了《亡念》后,就来找到我,说有这么一个动画企划,问我愿不愿意来监督。当时制片人带了樱庭一树老师的原作小说《伏 –赝作·里见八犬传-》过来。我读后发现原作小说很长而且内容艰涩,感觉要整部改编的话难度不小。于是我就提议,说如果把整个原作故事中的一部分情节提取出来,拍成一部电影的话或许可行。而樱庭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提议,于是我就接下了这份工作。

——您首次监督剧场版后,不知感受如何?

宫地 说起这个的话,可能还是需要对比TV和电影。我之前提到过,TV动画的制作有一种连载漫画般的“实时感”。处于制作过程中的现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独特气氛,用刚才的例子来说的话,厨师长把主菜端上来了,然而发现顾客吃完主菜后依然是一脸很饿的表情,那么他就要及时决定,在端上饭后甜品之前,再给客人加一道菜用以果腹。TV动画需要制作团队有随机应变的能力,这是TV动画制作的有趣之处,所谓“冲浪感”。而相比之下,可能因为我出身于吉卜力,我个人更加喜欢电影的结构。电影结构要求在两个小时内把故事讲完,这似乎更适合我的个性。我是那种非常喜欢拘泥于作品完成度的监督。哪怕交期前只有一点时间,我也会能改即改,挣扎到最后一刻,力求增加作品的完成度。而相对于TV动画流程,电影动画的制作流程更适合于我这种牛皮糖式的做法。这也是我自《千与千寻的神隐》学会的做法。我也很高兴我能够亲自主导一部剧场版,把我学来的制作方式实际应用到《伏》这部作品的监督工作中。

——说到《伏》的时代背景,我们外国人对于日本江户时代的游廓等文化由于不太熟悉,在中国读者中也没有征集到太多问题…

宫地 说到文化差异,之前苏格兰曾经举办过《伏》的上映会,结果吉原妓院的场面引来哄堂大笑。我这才发现原来外国人也是能理解吉原文化的,那让我挺高兴的。当时的剧情是一对年幼兄妹闯入妓院,妹妹问哥哥这里是哪里,为什么有那么多穿漂亮衣服的姐姐。结果哥哥无法正常解释,苏格兰观众们一下就看懂了:这里是红灯区,哥哥看姑娘看得心驰神往。那时候我确实体会到了“这类文化”的万国共通之处(笑)。

——《伏》的视觉效果也相当出色,比如配色。

宫地 《伏》的视觉概念设计是委托OKAMA老师做的,他对于鲜艳色彩有着非常独特的感性。然而,实际上制作江户时代的动画是很难的,因为江户时代(17世纪到19世纪中叶)在日本已经属于近代史,现代留存有大量资料。所以你挡不住很多考证党跑出来七嘴八舌地说,这个合乎史实,那个不合史实。光这样倒是无所谓,然而他们往往喜欢下一个很荒谬的结论:“不合乎史实=不好看”。NHK的大河剧同样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挑刺,我个人觉得,这真是一种又蠢又无聊的行径。所以我做《伏》的时候,想象的时代背景不是江户时代,而是“以江户时代为名的近未来时代”。所以为什么我把画面的颜色弄得那么鲜艳刺眼?我的意思就是告诉观众你们别挑刺了,这个作品就不是真实系的,挑了也白挑。所以说我会更乐意看到观众把《伏》看作一部科幻作品,而不是以江户时代为背景的时代剧。

——那您制作时基本上也没查江户时代的资料吗?

宫地 那怎么可能,真要不查资料完全胡来的话,作品就会变成彻底的谎言。我当时还是查了很多资料,买了10万日元左右的相关书籍,屋子里的地板都要被压穿了。但我觉得在作品制作中,对题材背景做调查研究是最基础的,理所当然的工作,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去炫耀的行为。而我越查资料就越觉得,江户时代只有木造建筑,所以整个世界完全就是茶色的,这看起来太丑,不符合娱乐作品的要求。还有路也太宽,构图效果很差。所以为了适应作品风格,这些舞台背景我们进行了改动处理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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